vol.47 隱身鐵盒背後的有趣故事(一)_商隊茶

華順誌47期

隱身鐵盒背後的有趣故事(一) – 商隊茶

1. 前言

閱讀歷史，我們經常會讀到文獻裡記載著R國與C國間的貿易額？而那篇文獻或許又記錄下多少入超？然而這都只是當時官方的冰冷數據，事實上，兩地交易貨物、造福住民，絕大部份來自民間商人的努力，若沒有這些基於逐利目的商人流血流汗，貨物不可能跨境流動。以茶葉為例，茶商雇用駝隊，跨越酷熱戈壁沙漠，雇用雪橇車隊穿越酷寒西伯利亞，在時間將近一年半的旅程裡，不但要躲避盜匪打劫還得對抗惡劣氣候挑戰，甚至於丟了性命。然而，這些商人的故事卻很少被寫進歷史裡。另外，我們也得感謝馬口鐵及石版印刷術的發明。那些商品消費後遭遺棄的廢鐵盒，因石板印刷術，為我們留下很多寶貴商業線索，這些鐵盒外表印著產品、商社及地址，成了我們研究跨國貿易最真實的證據。此外，高檔貨才承得起馬口鐵的成本，廉價貨多半只用紙盒了事。意外被保存下來的鐵盒保留了當年商家滿滿的企圖與氛圍，甚至於把產品加工或運輸過程都印在鐵盒上。這著實不令人意外，在那個資訊不發達的年代，鐵盒的六個面，絕對是產品廣告的最佳媒介。

2. 馬口鐵與石板印刷

『馬口鐵』又名鍍錫鐵(Tin)，是兩面鍍有錫的鐵皮，錫是惰性金屬不易與氧結合產生生鏽現象，因此馬口鐵可防鏽、耐腐蝕、無毒，經常被用於製作食品、飲料、醫藥等產品的金屬外盒或罐頭。早在十四世紀波希米亞人(捷克)就開始生產馬口鐵，主要用來製造餐具和水杯。1810年，世界第一支馬口鐵罐頭由英國人發明，並取得專利。當時一位製罐工匠一天只能生產60隻空罐。1847年，美國人發明製罐機器後，機器代替人工生產，到了1990年製罐技術已經提昇到每分鐘可生產1,000個空罐。馬口鐵的需求至今仍舊很大，目前全世界每年生產的錫約1/3被用來製造馬口鐵。早年中國第一批鍍錫洋鐵於清代中葉自澳門(Macau)進口，澳門當時音譯『馬口』，故通稱為『馬口鐵』。

Fig.1 石板印刷術

石板印刷術(Lithography)是中歐德意志地區，巴伐利亞人Alois Senefelder於1796所發明的一種印刷術，有別於活字版印刷只限於文字，石板印刷術可將更複雜的圖畫透過印刷術大量製造，該技術主要是利用水與油相互排斥不相容的原理進行印刷。見Fig.1，其步驟原理說明如下：

(1) 藝術家先在石膏板上創作，採用油性顏料或蠟筆作畫，油性顏料乾了之後，圖形便被保留在石膏板上。

(2) 用濕布在石膏板上抹上一層很薄的水，沒有圖案覆蓋的石膏板會吸水，但是圖案下方的石膏板因為油性圖案的保護，因此不會吸水。

(3) 使用海綿將石膏板上的水分抹掉，抹掉過程會順便把一些含水的石膏帶走，如此重複多次，吸水的石膏板便會出現蝕刻現象。

(4) 在石膏板上，上一層很薄的阿拉伯膠，阿拉伯膠是一種弱酸性親水材料(水溶性膠)，因此阿拉伯膠與油性的圖案不會發生附著。

(5) 使用海綿擦拭石膏板上的阿拉伯膠，並且自然陰乾。

(6) 使用油性的油墨滾輪，沾有顏色油墨，滾過石膏板。因為阿拉伯膠的親水特性，沒有圖案的石膏區塊不會沾上油墨，只有在油性顏料圖案的石膏區塊才會沾上油墨。

(7) 將白紙放在石膏板上，將圖案轉印到白紙上。同樣的技術也可以印刷在馬口鐵上。

Fig.2 很細緻的石板印刷畫作品(1835年)

如果是彩色圖案，例如圖案中包含綠色與紅色等不同顏色區塊，那麼在印刷過程中，就得預先分開製作綠色與紅色圖案的個別石膏板，白紙先用綠色石板套印綠色圖案，然後同一張紙再接著用紅色石板套印紅色圖案，因此對位精準度很重要，對位不好就會發生圖案顏色重疊的錯位。後來印刷技術越來越進步，漸漸進步到使用強酸蝕刻金屬板來取代石膏板，因此轉印的圖片也越來越精緻，見Fig.2。

Fig.3 礦物顏料

此外，自史前時代起，礦物或石材就被用作著色劑，這種無機礦物材質穩定，因此幾乎不會褪色，見Fig.3。1920年代以後開始流行的有機化學顏料，則是透過多種有機化合物進行合成，不是單一材料。這種透過化學合成的有機顏料色澤鮮豔飽滿，但隨著時間及日照卻容易發生質變進而褪色。使用礦物顏料完成的圖畫有種難以言語的古樸與耐看。作為石板印刷之顏料，其構成有三關鍵要素，首先是有顏色粉末也就是顏料，其次是黏膠或稱固化劑，其三是溶劑。要讓這些粉末狀顏料可以成功附著在金屬表面非得借助黏膠不可。但這還不夠，黏膠通常很黏稠，不易塗抹，所以實際操作上，還得要再加入溶劑。溶劑俗稱香蕉水，化學成分是甲苯，溶劑是俱揮發性的物質，其作用是在馬口鐵上色過程中，幫助顏料均勻地附著在馬口鐵之表面，之後溶劑就會自行揮發到空氣中。因此最後留在金屬表面的其實只有顏料及黏膠。一百多年前的黏膠材料主要是天然樹脂，這是含碳且透明的高分子材料，例如松香、冷杉等樹木的汁液，這些材料雖然黏著性沒有近代的合成黏膠來得高，但畢竟是天然材料，所以物性很穩定。

3. 茶葉罐

1869年蘇伊士運河開通後，印度與斯里蘭卡(錫蘭)的紅茶由地中海經黑海，從敖德薩港上陸輸入俄羅斯，但是俄羅斯東亞邊境上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與俄羅斯歐洲區的敖德薩港間之海上定期往返船隊，義勇船隊(Volunteer Fleet或稱Dobroflot)，是直到1878年俄土戰爭結束後才開始營運的，因此我們可以判斷Fig.4 ~ Fig.10這兩只茶葉罐的茶葉，當年應該都是走蒙俄邊境恰克圖路線去莫斯科的，時間約末1870-1880年，這是當時歐洲人最喜好的商隊茶，這種走陸路的茶葉在當時沙俄帝國市場上的售價，比走海路的英商紅茶高出3~5倍價格。

在Fig.4中，左邊的小茶葉罐頂蓋上的文字為ТОBAPИЩECTBO (產品中心)，ЧAЙНОЙ (茶葉)，Торговли (貿易)，В. Высоцкий и Ко (W. Wissotzky & Co. 維索茨基茶葉公司)，這家維索茨基茶葉公司是當時俄羅斯帝國境內最大的茶葉品牌零售商。Москвп и OДECCA (莫斯科＆敖德薩)則代表這家公司在莫斯科與敖德薩都設有倉庫與分部。至於右邊這個大茶葉罐頂蓋，畫有兩位女士正在享用紅茶，穿著是俄羅斯典型的居家打扮，桌上擺放著俄羅斯特有的泡茶器具，茶炊(Samovar, Самовар)。

Fig.4 茶葉罐頂蓋

Fig.5 駝隊

Fig.6 參考地圖

在Fig.5中，無論是小罐還是大罐都顯示駝隊，當時中國銷俄國的茶葉走兩條路線，第一條路線是從漢口出發，見Fig.6的參考地圖，船隊沿長江行駛一小段後，轉入長江最大支流漢水，沿漢水向西行到湖北省襄陽的樊城，然後換小船改走較小河道，小船走西北方向進入唐白河後到達水路最終點，河南省南陽的賒旗店。從賒旗店上岸後開始走陸路，用騾、馬馱運向北行，至黃河南岸之孟津渡口，然後渡過黃河，繼續沿太行山腳下行走，最後抵達河北省的張家口。從張家口穿越長城進入內蒙，之後改成駝隊穿越戈壁大沙漠，經烏里雅蘇臺到庫倫然後再到中俄邊境的恰克圖，進入俄境後換成馬車隊，最後走西伯利亞大道去莫斯科。在清國國境內從漢口出發到俄國邊境的恰克圖需歷時4個月，從恰克圖走西伯利亞大道至莫斯科需歷時12個月，因此前後總共需歷時16個月(一年半)。

第二條路線是從漢口出發，沿長江順流而下至上海，出海後北轉沿海岸線北上行駛至天津港，從天津港上陸後再通過陸路，從張家口出長城，運輸至恰克圖。進入俄境後換成馬車隊，最後走西伯利亞大道去莫斯科。在內蒙橫跨戈壁大沙漠這段必須借助駱駝的耐旱能力，駝隊從天津運輸至恰克圖需歷時50～90天，其中10天在戈壁大沙漠，在沙漠這十天，人員每天只能喝一碗水，才能保有足的水，讓駝隊走出沙漠。駝隊一般是在每年十一月從內蒙歸化城出發前往恰克圖，隔年四月又返回歸化城，選擇冬季出發是因為這時間蒙古高原上的河流因結冰而易於商隊過河，同理，夏季道路泥濘，車隊的輪子容易陷在泥沼中，不利行駛。也許您會納悶為何俄羅斯船隊不選擇直接從上海，出海後南轉向東南亞方向行駛，繞過阿拉伯半島，經蘇伊士運河去傲德薩港？原因是經營遠洋船隊需要高深技術與經驗，也需承擔很大風險，俄羅斯是大陸地國家，不善航海，當時沒有俄羅斯商人願意經營往返東亞與歐洲間的定期航線。

駝隊每天行走10 ~ 16小時，每小時走3 ~ 5公里。每支商隊的駱駝數目少則50頭，多則近千頭。商隊成員少則數百人，多則萬人。駝隊必須有保安以防盜匪搶奪。俄商習慣使用一種稱為『Tsybiks (Цыбики)』的包裝方式，見Fig.7，這是一種用蘆葦編織而成的行李，裡面襯有軟紙或竹葉。首先將優質品種的茶葉放入薄鉛盒中，然後再放入Tsybik中，最外部再包裹上羊毛氈。每個Tsybiks約重25 ~ 36公斤；每頭駱駝可裝載4個 Tsybiks。

Fig.7 Tsybiks (Цыбики) 包裝

莫斯科的大茶商往往不願意自己處理運送問題，多半花錢了事，委託給專門從事茶葉運輸的車伕代運。小茶商就可能會選擇自己雇用車隊，通常是五匹馬的篷車隊。從這個繹站到下一個繹站，大茶商的隨車雇員往往因人力不足，無法時時盯著這些貴重貨物，為了避免職業車夫偷竊，大茶商更願意支付繹站一張床的費用作為代價，讓要前往俄羅斯的西伯利亞旅人搭便車，也順道幫忙看管茶葉。由於旅程漫長，商隊得經常得在野外搭帳棚並升起營火，茶葉是很容易因為吸收環境濕氣或味道而改變風味的商品，走海運因為潮濕而且鹽味，如果時間拖太久會導致風味下降，這也是為何運送茶葉的快速帆船，被稱為飛剪船(Clipper)。但是走西伯利亞的路線，因為天氣冷且乾燥，茶葉風味反而更好，這些賦予營火獨特煙燻風味的茶葉成了俄國及德國皇宮最愛的極品，因此這種走陸運的茶葉在歐洲被稱為『商隊茶(Caravan Tea, Караван чай)』，商隊茶成了高級茶葉的代名詞。

1826年以後，沙皇政府甚至於把透過恰克圖茶進口的中國茶葉外銷到歐洲其他地方例如萊比錫、漢堡和阿姆斯特丹….。1869年蘇伊士運河(Suez Canal)開通後，雖然航行距離減少了3500海浬。但只有蒸汽輪船可以通過，帆船無法通行這條航線。德國輪船公司建立後開通了歐洲至東亞的航線，不來梅港(Bremen port)和漢堡自由港(Hamburg free port)的茶葉進口量不斷增加，漢堡的茶業不再被英國商人壟斷，德國茶葉市場上立馬從英商自廣州或上海進口的英式紅茶，轉成從漢口進口的俄式紅茶，後者更適合德國人的口味。

當時的普魯士國王、也是後來成為德國皇帝的威廉一世(Wilhelm Friedrich Ludwig，1797~1888)和他的妻子更喜歡從聖彼德堡送來的漢口紅茶，而不是來自廣州的英式紅茶。德國商人愛德華(Eduard Messmer)抓住這個機會為這對夫婦和普魯士貴族提供最好的漢口茶，之後，漢口茶在德國便被稱為梅斯梅爾宮廷茶(Messmer tea, Meßmer tee)，成為德國上流人士的最愛。

在Fig.8中，左邊小茶葉罐的圖案是著清國服裝的船員在河道上行駛，應該是要呈現茶葉船在長江或漢水上行駛的意象，其中傳帆上的文字是代表創辦人姓氏開頭字母B與公司(Ко)。右圖是典型西伯利亞哥薩克民兵騎馬的形象，上面的俄文АДОЛЬФЪ БЕРЕНДЪ И ШТЕРНЪ，翻成英文是ADOLF BEHREND ＆ STERN，是茶葉公司的品牌，也是當時漢口德商，慎昌洋行。ХАНЬ-КОУ(漢口, HAN-KOU)，Москва Кенигсбергъ (莫斯科、柯尼斯堡, Moscow Koenigsberg)，柯尼斯堡(Koenigsberg)位於當時的東普魯士，是德意志帝國最東邊的重要城市，二戰後變成俄羅斯領土。從這些文字可以猜到，右圖這罐子是以莫斯科及柯尼斯堡為據點的茶葉商，販售的就是德國貴族最喜歡的商隊茶。

Fig.8 茶船行駛河道與西伯利亞哥薩克民兵

恰克圖河是清俄在外蒙的國境線，恰克圖鎮位於該河北面的俄國境內，河的南面則是清國的買賣城，中間以一條跨河小橋相連，徒步幾分鐘就可以從買賣城進入恰克圖，只要有通行證，兩邊人員隨時可以自由過境。在Fig.9中，左邊小茶葉罐圖案是買賣城的清國低階官員，可能是海關人員正在與山西籍茶商互動的示意圖。右圖是典型西伯利亞哥薩克人正在迎接慶典，中文寫著『慎昌』，這是指位於漢口的德商，慎昌洋行(Zsön Tschong)，Thee是德文茶葉的意思。

Fig.9 低階清國官員與哥薩克歡樂慶典

在Fig.10中，左邊小茶葉罐圖案中的清國官員，應該是泛指買賣城內主管清俄貿易的高階官員。右圖是西伯利亞冬季常用的交通工具雪橇車，上方文字是茶葉公司的英文拼音ADOLF BEHREND ＆ STERN。這是德國常見的姓名，也間接證實這家茶葉商確實是德商。

Fig.10高階清國官員與西伯利亞雪橇車

Fig.11 西伯利亞冬季茶葉商隊

4. 往日情懷

Fig.12~13 Ridgways茶葉罐可能是1940 ~ 1950年間生產的產品，這只茶葉罐採用類似平面滾金邊印刷手法，而且漆面很薄，這是比較早期流行的一種石板印刷工法，約末1960年代以後就很少人使用了。然而就在1950年韓戰爆發後的十年，中國幾乎與民主西方沒有太多往來，因此我們研判這只茶葉罐比較可能的年份，應該落在二戰結束後至韓戰爆發前的那五年(1945 ~ 1950)。事實上當時海運技術已經非常進步，從東亞到歐洲的海運時間已經可以縮短到2個月以內，因此茶葉走陸運，基本上，運輸成本完全無法與海運競爭。所以這個茶葉罐使用中國元素，應該只是想表達產品與昔日走西伯利亞陸路的俄羅斯商隊茶風味相同，而不是真的走西伯利亞路線去歐洲的商隊茶。

但是也不排除一種機率很低的可能。中國在二戰期間(1937 ~ 1945)，中國大陸的北面及東面都被日軍封鎖，因為英國與日本是交戰國，因此中國茶葉無法順利從廣州運往英國，唯一的管道是走新疆路線進入俄國，或走西南滇緬公路進入印度，因為茶葉封面是寫著英文，因此該盒茶葉針對英語國家市場的可能性最大，換言之這盒茶葉可能是走西南滇緬公路進入印度，並且針對在遠東作戰的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及紐西蘭軍人為對象的產品。

1759年清帝國乾隆皇帝征服了新疆後，沙俄一直希望在新疆的伊犁(Ili)再增加一個對華貿易口岸，但一直遭到清政府否決，直到1851年咸豐皇帝期間，清俄雙方才簽訂《伊犁塔爾巴哈台通商章程》，伊犁正式成為清俄繼尼布楚、恰克圖之後的第三個貿易口岸。伊犁路線，俄羅斯商人從新疆伊犁進入清國，之後經迪化、哈密，從嘉裕關穿越長城進到關內，然後經蘭州最後抵達西安。二戰期間，遷都重慶的國民政府就是透過這條伊犁路線接收俄國軍援。在Fig.12中的那個穿越長城的駝隊，旁邊城樓並不是河北省張家口的大境門，也不是山西省朔州的殺虎口，倒像是甘肅省的嘉峪關，或許是個美麗的巧合吧？但總是令人無限遐想，想像著這批茶葉從新疆進入西伯利亞後又輾轉去了歐洲。

Fig.12 Ridgways Caravan Pure China Tea

Fig.13 Ridgways Caravan Pure China Tea

另外，Ridgways完全相同的茶葉罐，一開始茶葉罐蓋子上，是印著“Russian Caravan Tea”，後來的版本才改成“Caravan Pure China Tea”，見Fig.14。也許“Russian Caravan Tea”比較容易讓消費者誤解茶葉產地是蘇聯吧？目前市面上很多標榜“Russian Caravan Tea”的商品，其實都是在宣傳自家茶葉，與昔日俄羅斯商隊茶有著類似口味，僅是如此而已，與西伯利亞商隊一點也扯不上關係，算是…文化上的浪漫想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