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49 隱身鐵盒背後的有趣故事(三)_滿大人

華順誌49期

隱身鐵盒背後的有趣故事(三) – 滿大人

1. 前言

滿洲人也稱女真人，黃種人，是生活於今日中國東北三省的一古老民族，三千多年前被稱為肅慎，漢帝國時期稱挹婁，南北朝時期稱勿吉，唐帝國時期稱靺鞨，宋帝國時期稱女真，見Fig.1。打從四千年前夏人(漢人祖先)在黃河流域建立夏帝國時，女真人祖先就已經在中國東北大興安嶺一代過著漁獵生活了。同樣發跡於今日中國東北大興安嶺的古老黃種人民族，後來在中國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還有鮮卑人與契丹人，他們分別於一千六百年前及一千一百年前，在華北建立北魏國及遼國。而歷史上，由女真人在今日中國東北建立的國家則有九百年前的金國，四百年前的後金國及後來進入中原的清帝國。

Fig.1 女真人 (十五世紀)

居住著女真人的今日中國東北地區，在明帝國時期稱為『建州』，明帝國對建州的控制其實很脆弱，彼此間比較像是朝貢關係，而不是緊密的地方與中央關係，當時建州的實際控制權都掌握在幾個大女真部落首領手裡，然而這些大部落彼此敵對，沒有合併成單一民族國家。後來建州左衛出身的努爾哈赤陸續征服了建州其他女真部落後，於1616年在赫圖阿拉城(遼寧省新賓縣)宣布建立後金汗國，自稱天命汗王，這是比『可汗(皇帝)』低一層級的政治領袖頭銜，大概相當於蒙古地區的汗王，見Fig.2。後金建國之初，大量參考蒙古文創建了滿文，因此不少政治制度也是參考蒙古制度。努爾哈赤向西對內蒙的蒙古察哈爾汗國用兵，也同時向南進犯中原的明帝國。

Fig.2 蒙古王室頭銜樹狀圖

『皇太極』可能是『渾台吉』的轉音，這是蒙古制度中的汗王儲君或副汗王頭銜，1635年，皇太極繼承努爾哈赤的王位成為後金國第二任汗王，在征服察哈爾餘部後，察哈爾汗王兼蒙古大汗(名義上的北元皇帝)的額哲，選擇投降並交出元帝國玉璽(制誥之寶)，至此北元267年的歷史算是正式走入歷史，同年內蒙的察哈爾部落在盛京(瀋陽、奉天)召開大會奉皇太極為『博格達可汗(偉大的可汗)』。滅了北元帝國、併吞察哈爾汗國並接收元帝國玉璽後，後金國版圖不再只侷限於中國東北地區，而是向西延伸到了內蒙古，統治的人口也不再是單一民族，而是同時包含滿族與蒙古族，此刻皇太極自認武功已經達『可汗(皇帝)』之地位，不再只是汗王，因此於1636年在盛京稱帝，定國號為大清帝國，把國家地位向上提升一級。

Fig.3 韓國電影《南漢山城》

Fig.4 韓國電影《弓箭之戰》

當時朝鮮奉明帝國為宗主國，朝鮮王的地位與汗王相當，但是比皇帝低一級。在努爾哈赤與明帝國交戰期間，朝鮮曾經在軍事上協助明帝國對抗努爾哈赤。稱帝後，皇太極認為清帝國與明帝國是對等的，而自己是皇帝(可汗)，地位比朝鮮王高一級，因此朝鮮王應該對清帝國納貢，但是朝鮮政府明確拒絕皇太極的要求。為了避免兩線作戰，1636年已經稱帝的皇太極動用十萬大軍，親自征討拒絕向其稱臣的朝鮮國，史稱『丙子戰爭』，韓國電影《南漢山城》及《弓箭之戰》的內容都是在描述這場戰爭，見Fig.3及Fig.4，因為清軍無論火力或人數皆遠在朝鮮之上，最終朝鮮兵敗並向清帝國臣服，從此成為清帝國藩屬。此後，朝鮮內部的親明帝國勢力逐漸被排除，清帝國開始專心南征那個位於中原的明帝國。當時相較於正要旭日東昇的清帝國，明帝國早已病入膏肓，而殘存南明勢力在清帝國建政26年後，也陸續一一被康熙皇帝擊破，到了1662年時算是已經正式走入歷史了，這距離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城宣布建立後金汗國算起，算算日子也已經過了46個年頭，歷經五任首領。

Fig.5 後金國與清帝國初期幾位傑出領袖

康熙、雍正及乾隆皇帝這三任皇帝統治長達135年期間，是清帝國實力最顛峰期，見Fig.5，在歷經明末戰亂與氣候異常後，清帝國建國初期國家經濟呈現報復式成長，社會進入財富與人口雙雙穩定增長之擴充期，這時期歐洲列強正忙著爭奪海外殖民地，大陸國家的俄羅斯也忙著征服中亞及西伯利亞。因為財富與人口雙雙增長，讓康熙、雍正及乾隆三任皇帝有更足底氣來面對西邊(蒙古)及西南邊(西藏)的挑戰，因而接連征服了外蒙古(1696)、西藏(1720)與新疆(1759)，然而也因為長年對外用兵，國庫消耗殆盡，再加上人口爆炸式增長，導致乾隆皇帝時期清國的人均GDP開始出現微幅下滑，國家創造之總體財富略低於全國總開銷，之後幾位皇帝繼任者也沒來得及趕上工業革命機運，人均GDP不但持續下滑而且越來越嚴重，最終國家整體財政被龐大人口消耗給拖垮[11]。

2. 清俄交鋒

西伯利亞汗國(Khanate of Sibir, Сибирское ханство, 1468-1588），是15世紀末至16世紀末時位於亞洲西伯利亞森林，由當地數個原住民族共同建立的汗國，首都在秋明(Tyumen)，以韃靼人(Tatars)為多數，韃靼人是中亞草原上游牧民族斯基泰人(白種人)與蒙古人(黃種人)，經千年通婚混血的後代，這種黃白通婚且改信伊斯蘭教的過程有時也被稱為『突厥化(Turkification)』。俄國沙皇伊凡四世(Ivan)在1579年派哥薩克首領Yermak Timofeyevich率800名哥薩克民兵，出征西伯利亞對付西伯利亞汗國領袖庫楚汗王(Kuchum Khan, Кучум, 1563-1598)，見Fig.6。1582年庫楚汗王兵敗，西伯利亞汗國成了俄羅斯在中亞的殖民地。俄羅斯對遠東西伯利亞拓殖的策略是沿著河道前進，因為河道可以提供船隻運補，所以俄羅斯政府便支持當地無政府武裝民兵，主要是哥薩克人，沿著一條條的大小河流，到處搶奪地盤與資源，然後採用歐洲建築石城堡的概念，築起一個個堅固堡壘，並且在堡壘內囤積大量食物與彈藥，與當地原住民長期抗爭。目標是要在遠東地區的各個重要河道口建立起一個個城市據點，然後一路打通前往西太平洋岸的道路，直到西太平洋岸為止。

Fig.6 哥薩克首領Yermak征服西伯利亞汗國(1579)

在俄羅斯政府支持下，這些哥薩克武裝民兵擁有相對優勢火力的槍枝與大砲，原住民著實不是對手，即便原住民在人數上佔絕對優勢。這些哥薩克武裝民兵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財富，他們想從原住民的地盤獲得毛皮，例如紫貂、水獺等珍貴毛皮，然後再將毛皮賣到亞洲或美洲牟利，而俄羅斯政府的目標卻是土地，雙方一拍即合，俄羅斯政府樂得支持哥薩克武裝民兵在西伯利亞燒殺擄掠。西伯利亞因為位於歐亞大陸中央，水熱條件不佳，森林能提供的農作物與糧食不多，這也是為何西伯利亞地區一直人口稀少的原因。俄羅斯的在西伯利亞囤兵期間，四處搶奪原住民囤糧、肉乾與魚乾，逼得原住民只好離開家鄉土地，到別處森林討生活。俄羅斯在西伯利亞拓殖期間，為每個遠東拓殖堡壘提供糧食一直是莫斯科政府最頭痛的任務與開銷，囤兵餓死或病死的情況司空見慣。

後來，東方的中原王朝改朝換代了，滿洲人建立的清帝國取代漢人的明帝國，與此同時，俄羅斯的勢力也擴展到外貝加爾湖地區的黑龍江流域，1636年更抵進到西太平洋沿岸的鄂霍次克海峽，拓殖範圍幾乎擴張到整個西伯利亞地區。1640年代，哥薩克武裝民兵先遣小隊來到阿穆爾河(黑龍江, Amur River)流域，他們驚訝地發現，這裡不但魚類資源豐富，黑貂捉都捉不完，而且土壤肥沃、能發展大面積農業並為殖民提供大量糧食。這份重要情報傳回莫斯科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起來，佔領此處意謂遠東殖民地糧食可以從此自主自給，不再需要千里迢迢從歐洲運糧過來。

Fig.7 西伯利亞森林

Fig.8 阿穆爾河(黑龍江)流域物產豐富

1651年十月，俄國武裝殖民領袖，哈巴羅夫(Yerofey Khabarov, Ерофей Павлович Хабаров)，帶著俄羅斯正規軍與無政府哥薩克民兵組成分遣隊共計200人，每位成員皆配備長短火繩槍，而且還有一門大砲及兩門小砲，沿著黑龍江駕駛小船來到了原住民達斡爾族人(Daur，黃種人)與赫哲族人(Nanai，黃種人)的土地，烏紮拉村，並決定在烏紮拉村安頓過冬。幾天後，原住民達斡爾族人與赫哲族人組織了一支約800人的原住民兵攻擊俄羅斯營地，但是原住民兵只有傳統刀劍、弓箭等冷兵器，不敵對手火繩槍與大砲。

原住民長老派出使者前往滿族邊境要塞寧古塔(Ningguta)求救，1651年底，清帝國邊疆守將，寧古塔指揮官海色將軍率600部眾火速趕往烏紮拉村救援，寧古塔距離烏紮拉村約60 ~ 70公里，冰天雪地寸步難行，清軍以兩人駕馭三馬的方式，攜帶六門小砲、三十把火繩槍及刀箭等冷兵器，前往烏紮拉村支援，但是火力明顯不及俄國武裝殖民部隊，清軍傷亡超過600人損失慘重，俄國武裝殖民部隊則陣亡10人，受傷78人。

儘管取得慘勝，俄羅斯指揮官哈巴羅夫很清楚，原住民背後有一支龐大人數的正規軍隊正在集結，隔年也就是1652年春天，冰雪融化後，俄羅斯分遣隊立刻離開烏紮拉村的戰場，朝雅庫茨克(Yakutsk)方向撤退並向當地總督報告，若沒有獲得俄羅斯政府進一步支援，武裝拓殖部隊不可能在阿穆爾河中部站穩腳步。從1653 ~ 1654年，清將領沙爾虎達率領清軍300名，赫哲軍300名，朝鮮軍100名，持火繩槍、大砲，與俄軍指揮官斯捷潘諾夫(Онуфрий Степанов)率領約400名俄國哥薩克兵，在烏紮拉村二度激戰，雙方互有傷亡。

1673年清帝國康熙皇帝正忙於內部的三藩之亂戰役，因此希望先穩住北方與俄羅斯之間的戰事。尼果賴(Nikolai G. Spafarii)出生於東歐摩爾達維亞，有希臘血統，在君士坦丁堡接受教育，因此精通多種語言，包括俄語、拉丁語和土耳其語。1671 年來到沙皇的宮廷，在宮廷贊助人推薦下擔任使節前往清帝國，使節團並於1675年從莫斯科出發。康熙皇帝不但接見尼果賴，而且還熱烈地與尼果賴同桌用餐，最终康熙皇帝送給尼果賴四盒最頂級茶葉，並託尼果賴帶回八盒送給沙皇的最頂級茶葉。

Fig.9 位在東歐國家摩爾多瓦的尼果賴銅像

1651年荷蘭船隊從遠東將中國茶葉帶進歐洲，1657年傳到了英國。茶葉很早就在中亞遊牧民族間流行，俄羅斯逐漸征服西伯利亞的牧民族後，這種飲茶習慣也傳入莫斯科。茶葉具有治療胃部不適功效，也被認為是很好的解酒劑。在17世紀下半葉(1650- 1700)，茶飲或多或少已經在莫斯科流行起來。1674年茶葉在莫斯科的價格大約是每磅30戈比。據聞1679年，俄羅斯宰相戈洛文(Fyodor Alexeyevich Golovin, Фёдор Алексеевич Головин, 1650-1706)與清帝國簽訂了一項關於茶葉貿易的協議，協議內容規定清國的駱駝商隊可定期從中國運送茶葉前往莫斯科，並交換毛皮。協議敲定後，很快地第一批清國商隊便出發前往莫斯科，這段漫長而危險的旅程，來回需歷時16個月。

Fig.10 雅克薩戰爭與《尼布楚協議》

3. 《尼布楚協議》

雅克薩(Albazino)位於黑龍江與額木爾河交界點的北方約末3公里處，或齊齊哈爾市正北方約末650公里處，在黑龍江北岸，目前是俄羅斯領土，見Fig.10。原本木頭建造的小城只是原住民達斡爾族(Daur)居住的小村落，後來因為領主背叛後金皇太極可汗，該城因而被滿洲八旗軍夷為平地，斡爾族與古斯族，黃種人，都是生長在大興安嶺過著漁獵生活的原住民。1655年波蘭亡命之徒，切爾尼戈夫斯基(Nikifor Chernigovsky)獲得當地原住民，黃種人，通古斯族(Tungusic)的支持與擁戴下，將雅克薩這個小村落重新打造成一半獨立狀態的邊疆小城，之後切爾尼戈夫斯基對俄羅斯政府繳稅，這個舉動在法理上，意謂著承認俄羅斯對雅克薩城具有管轄權，俄羅斯政府因此封切爾尼戈夫斯基為該城領主。

清帝國在1681年平定了南方三藩之亂，接著1683年征服臺灣島，這時清國終於可以空出手來處理北方事情了。康熙皇帝很清楚在這種邊疆小城打仗，補給是關鍵。康熙不急於馬上動手，而是著手開始向北方運送物資與軍糧。當時雅克薩城的守軍包含俄羅斯士兵及哥薩克兵大約736人、11門大砲。康熙的策略不是強攻，而是透過包圍讓城內俄羅斯人斷了後勤補給，畢竟清軍佔主場位置優勢。1685年5月將軍彭春從璦琿起兵前往雅克薩城，一開始清軍用3000人帶著40門大砲圍攻雅克薩城，然而新建的雅克薩城不再是昔日木頭城，而是歐式石頭城堡，防禦工事非常堅固，加上俄羅斯人奮力抵抗，清軍傷亡慘重且毫無進展，之後清軍再度動用150艘船載著3000 ~ 6000名士兵前往增援，到了11月俄羅斯士兵已經死亡超過600人，清軍則死亡超過1500人，最終俄羅斯人選擇投降並撤往尼布楚城(Nerchinsk)，清軍也隨後撤離雅克薩。

Fig.11清軍對雅克薩城進行封鎖(1686年)

隔年夏天(1686)，俄國將領Aleksei Tolbuzin帶領826名俄羅斯士兵及12門大炮重返雅克薩城，並全力構築城堡工事，為長期固守做準備。黑龍江將軍薩布素率領清軍2000名重新圍攻雅克薩，清軍在城外掘塹築壘，圍困雅克薩城長達10個月，見Fig.11，河道北方是俄羅斯守軍與城堡，河道南方是清國軍隊與城堡。長達10個月的圍城，俄軍幾乎彈盡糧絕，除戰死病死外僅剩下150餘人。當時俄國沙皇彼得大帝正與土耳其進行第四次俄土戰爭，當彼得大帝看到雅克薩城的軍費支出後決定與清國和談。

1689年清俄雙方簽訂《尼布楚協議》，簽字人是代表康熙皇帝的索額圖和代表沙皇彼得一世的宰相戈洛文(F. A. Golovin)。當時外蒙還不是清國領土，康熙皇帝也正準備對外蒙的準噶爾汗國用兵，至於俄羅斯這邊，與土耳其戰事也正陷入膠著，因此在耶穌會傳教士擔任翻譯情況下，雙方很快就有了共識並簽訂協議。俄羅斯退到外興安嶺一帶，幾乎把整個黑龍江北岸平原讓給清國，見Fig.10，雙方約定俄國商隊每三年可以赴北京進行貿易，商團人數限200人，每次最長逗留80天。從1693年開始，北京東交民巷的南會同館改為俄羅斯商館，供俄羅斯帝商、神父、學生居住，凡持有路票者便可通過清俄邊境。之後每隔三年，俄國商隊便由莫斯科或聖彼得堡出發，經西伯利亞，抵達貝加爾湖後搭船橫渡貝加爾湖，行抵尼布楚，然後從尼布楚向南進入清國，翻越大興安嶺，從山海關穿越長城進到關內，最後抵達北京。

值得補充的是，《尼布楚協議》簽訂時清國國力正處於顛峰，但是百年後清國國力開始下滑，面對國內外諸多挑戰，國家已經沒有餘力可以守住北方這片人口稀少的土地，在Fig.10中的A區與B區領土，在《尼布楚協議》簽訂後約末170年，分別於1858年(璦琿條約)及1860年(北京條約)相繼割讓給了俄國。

4. 準噶爾汗國

康熙皇帝當家時，來自東方海上威脅不大，國家最大安全隱憂是來自西方的游牧國家，正當康熙這忙著與俄羅斯締結《尼布楚協議》之際，西蒙古有一股蒙古勢力已經壯大到準備挑戰清帝國了，為了不讓俄羅斯倒向準噶爾汗國並且支持準噶爾汗國，康熙快速解決北方與俄羅斯的疆界糾紛並以商貿作為好處，將俄羅斯爭取到友清陣營。

衛拉特(Oirat)是瓦剌(Oirat)的轉音，換言之，清國時期的衛拉特，其實就是明國時期，也先可汗那個瓦剌汗國的後代。這時期的衛拉特汗國由四大部落分治，首領頭銜是『台吉』，分別是：準噶爾部(Dzungar)、杜爾伯特部(Dorbod)、土爾扈特部(Torghut)、和碩特部(Khoshut)。

1623年，由準噶爾部的首領哈拉忽剌台吉(Kharkhul, Хара-Хула)領軍，衛拉特汗國的四大部落聯合起來一同向東進攻喀爾喀汗國的四部落，其中托輝特部，首領碩壘烏巴什台吉被殺。碩壘烏巴什台吉就是我們前一篇文章提過，1616年送茶葉給俄羅斯使節那位蒙古台吉。之後，準噶爾部逐漸壯大不但逼迫喀爾喀汗國各部落，也逼迫自己衛拉特汗國內的其他部落。1628年，衛拉特汗國內的部分土爾扈特部、杜爾伯特部及和碩特部族人受到準噶爾部壓迫，決定向西遷徙，他們通過哈薩克草原，最後抵達裏海以北草原並建立自己的卡爾梅克汗國(Kalmyk Khanate, Калмыцкое ханство )。

值得補充的是，卡爾梅克汗國在裏海北部草原生活了將近150年，後來受到當時俄羅斯政府壓迫，當時威脅他們祖先性命的準格爾汗國已經亡國，因此族人決定再遷回蒙古高原昔日傳統領地，1771年1月集體出發，但途中不斷遭受到哈薩克人攻擊，也不斷失去人員、牲畜與財產，直到該年8月才終於抵達新疆，當時因疾病與戰鬥失去的人員超過10萬人之多。清國乾隆皇帝下令接納他們，將他們安置於新疆伊犁河上游，並為他們提供米、茶、麵包、牲畜和衣服…等生活必須品。

1635年準噶爾部首領哈拉忽剌台吉去世，由兒子巴圖爾(Erdeni Batur, Эрдэни-Батур)繼位，頭銜已經是琿台吉了，因為此時的準噶爾部透過領土擴張與併吞，不再是昔日衛拉特汗國內的大部落而已，已經是規模介於大部落與汗國之間的政治實體，因此首領的頭銜也從台吉提升為琿台吉。1653年，巴圖爾琿台吉去世，兒子僧格(Sengge, Сенге)繼位為琿台吉。1670年，僧格被異母兄謀殺，當時已在西藏出家的弟弟噶爾丹(Galdan Boshugtu Khan, Галдан-Бошогту, 1644-1697)還俗，起兵平亂並繼位為準噶爾部的琿台吉。噶爾丹雄才大略，英勇好戰，1678年，征服幾乎天山以北草原上的所有蒙古部落，並要求達賴賜五世予他『博碩克圖汗』的稱號，這句話的意思是“由宗教領袖授與之偉大汗王”，因而頭銜也從琿台吉提升到了汗王，國家也由大部落升格為汗國。

準噶爾汗國夾在俄羅斯與清國兩大強權之間，生存危機感很深，尤其當康熙皇帝要求外蒙的蒙古部落向清國朝貢時，噶爾丹的危機感就更加深了，準噶爾汗國不是只對新疆與蒙古的遊牧民族出兵而已，為了擴張領地，同時也向西與哈薩克及俄羅斯發生軍事衝突，此外，準噶爾汗國也聯合青海的部分藏族勢力一起抵抗清國，試圖維持自身國家的獨立性。1688年噶爾丹汗王出兵攻擊汗國東邊之喀爾喀汗國三大部落(托輝特部、札薩克圖部、土謝圖部)，三部落大敗，因而喪失了在外蒙的傳統領地，部落領袖們只好暫時領著族人帶進入內蒙避難，並一同向清國求援，清國皇帝康熙勸噶爾丹放棄併吞喀爾喀汗國念頭，在康熙的戰略思維裡，分裂且互相牽制的蒙古對清帝國西邊安全至關重要。

但是噶爾丹不從，1890年以三大部落對達賴喇嘛不敬…等宗教理由，發兵進入內蒙追擊喀爾喀汗國那三大部落，大軍迫近到距離北京只有350公里處，企圖強迫康熙皇帝承認準噶爾對外蒙土地的主權。清軍出兵迎戰，噶爾丹兵敗並退回俄蒙邊界的領地科布多。噶爾丹向俄國求援遭拒，因為當時俄國剛與清國簽訂《尼布楚協議》，無意破壞兩國間的和平關係。

在此的四年前，清俄雙方為了爭奪北方雅克薩城而爆發戰爭期間，因此噶爾丹曾派出特使前往俄國西伯利亞總督辦公室，希望與俄國聯手一起對付清國，然而當下俄國正與清國就締結《尼布楚協議》進行緊鑼密鼓談判之際，為了不破壞和談氣氛，俄國只好拒絕噶爾丹請求。1690年初，清國派往喀爾喀地區執行秘密偵察任務的探子回報，噶爾丹侄子，同時也是前僧格琿台吉的兒子，策妄阿拉布坦(Tsewang Rabtan, Цэван-Рабдан, 1643-1727)，因為與噶爾丹相互猜忌而分裂，不少準噶爾人倒向策妄阿拉布坦陣營，並且跟他一同回到準噶爾傳統領地。另外一消息則是來自嘉峪關前西藏官員提供的情報，因此清國軍機處(國防部)預言噶爾丹可能即將要對喀爾喀東南地區發動軍事行動，為此，滿蒙聯軍決定先發制人[6-8]。

1690年5月，理藩院將領阿喇尼(Корпус)以察哈爾蒙古人為前鋒，清軍與喀爾喀蒙古人緊跟在後，兩萬滿蒙聯軍向準噶爾軍陣地發動奇襲。滿蒙聯軍兵分兩路，一路從中國東北的滿洲里(Manzhouli)出發，作為北路軍，沿著克魯倫河(Kherlen River)一路往西南方向挺進。另一路從內蒙的呼和浩特(Hohhot)出發北上，作為南路軍，目標是庫侖附近的土拉河(Tuul River)。7月阿喇尼將軍的清軍開始對噶爾丹軍隊發動襲擊，但是清軍誤判局勢，噶爾丹軍隊人數兩萬五千人不但比滿蒙聯軍多，而且準噶爾軍擁有的火器數量也佔上風，同時更為更精良。最終滿蒙聯軍不敵，側翼被攻破，有被包圍之疑慮，阿喇尼將軍不得已只好下令撤出戰場。反觀，噶爾丹的軍隊銳不可擋，8月南下渡過了內蒙北邊的西拉木倫河(Xar Moron River, 也稱西遼河)，北京城的危機迫在眉梢。康熙皇帝緊急組織了一支五倍於噶爾丹軍隊人數的十萬大軍，兵分兩路，其中左路由北京古北口出兵，右路由河北喜峰口出兵，最後在北京北面約350公里處的烏蘭布通(Ulan Butung)與準噶爾軍發生戰鬥。

準噶爾人在河邊高坡的森林裡佈置了分隊，並在他們前面放置“駱駝堡”以提供掩護，“駱駝堡”是透過把駱駝腳綁起來並排成一列，所構築而成的肉盾防禦工事。然而清軍憑藉人數優勢，用步槍、大砲的火力壓制準噶爾軍的中路軍，並摧毀了“駱駝堡”，但是準噶爾軍的兩翼分隊則成功渡河到對岸，與清軍發生交戰。隨後，清軍的左翼也成功渡河包圍準噶爾步兵，但清軍的右翼騎兵卻陷入沼澤，反並被準噶爾軍擊退，由於無法在敵人那側的河岸站穩腳跟，清軍只好在傍晚時撤回全部軍隊。之後三天，雙方陷入惡性爭奪，對準噶爾軍而言，補給明顯不足，為了保存實力，準噶爾軍選擇北上並撤出戰場，但是清軍其實也無力再追擊。蒙古騎兵優勢在於吃苦耐勞，攻勢急如勁風，猛然發動奇襲並且經常以小博大，而清軍佔人數優勢，且大國背後補給充沛，擅於打消耗戰。

Fig.12 康熙與噶爾丹的決戰(1696)

1695年，經過數年的休養後，噶爾丹在西藏領袖的支持下，再次進軍喀爾喀蒙古(外蒙)。為了對付噶爾丹，康熙皇帝其實已經秘密準備後勤補給長達數年。在那個沒有人造衛星，也沒有偵照飛機的年代，要在茫茫大漠中找到敵人主力部隊並進行圍殲並不是件容易事，而噶爾丹擅長的就是速度與奇襲，因此在大漠邊守株待兔，等待時機的清軍需耗費大筆糧草與軍餉，康熙皇帝很清楚對付噶爾丹的關鍵就是補給，對付像噶爾丹這種這種快速騎兵部隊，硬碰硬清軍未必佔到好處，但是時間一旦拖長了，噶爾丹的補給就會出現問題，而補給對於像清國這麼大量體國家毫無困難。1696年康熙皇帝發兵10萬，兵分三路大舉出擊，見Fig.12，其中右路由黑龍江將軍薩布素率黑龍江等地軍隊越過大興安嶺，沿克魯倫河進入外蒙。左路由撫遠大將軍費揚古率陝西、甘肅駐軍由寧夏北越沙漠沿翁金河北上，中路為主力，由康熙皇帝親率出獨石口，直奔克魯倫河，與東西兩路協同夾擊。東西兩路軍，2月出發，向蒙古人隱瞞行動路線和目的，而且軍隊被禁止生火，每天只允許進食一次。中路主力4月由北京出發，直奔克魯倫河，發起主攻。5月噶爾丹發現康熙皇帝率軍親征後，匆忙往西北方向移動，但是遭到由費揚古將軍率領的左路軍迴旋到噶爾丹後方截斷退路，噶爾丹妻子阿努哈吞組織了一支敢死隊為噶爾丹斷後，才讓噶爾丹得以帶著小隊成功逃離包圍圈，並向西逃往塔米爾古勒河谷，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噶爾丹最終選擇服毒自盡。1701年噶爾丹骨骸被侄子策妄阿拉布坦送往北京，康熙皇帝下令讓噶爾丹骨骸『置京城外，懸掛示眾』。

在多方協調下，僧格的兒子策妄阿拉布坦回準到噶爾部傳統領地繼任為部落領袖，但是頭銜由汗王降回琿台吉，策妄阿拉布坦雄才大略，能力完全不輸叔叔噶爾丹。之前為了躲避噶爾丹的迫害，進入內蒙避難的喀爾喀汗國三大部也陸續回到外蒙的傳統領地，基於安全理由，喀爾喀汗國三大部落決定向清國稱臣納貢，因此外蒙從此成了清國領土，換言之，1696年以後，清國的西北疆界一口氣從內蒙向外擴展到外蒙。策妄阿拉布坦起初與清軍合力夾攻噶爾丹。噶爾丹死後，策妄阿拉布坦與清廷維持表面的和平，但同時又出兵南下新疆回部，將吐魯番、喀喇沙爾、葉爾羌、喀什噶爾等城置於直接統治之下，與清軍控制下的哈密對峙。為了與清國爭奪對西藏的控制權，1716年，策妄阿拉布坦派大策零敦多布領兵六千，晝伏夜行，秘密潛入西藏。1717年11月，大策零敦多布偷襲拉薩，殺死和碩特部首領拉藏汗，控制了藏內局勢。拉藏汗是康熙政治上的忠實盟友，為了懲兇，1718年10月，康熙帝發兵入藏，兩年後(1720年)，準噶爾軍被逐出西藏，大策零敦多布逃回伊犁。清朝從此在西藏駐軍，並於數年後設立駐藏大臣，西藏繼外蒙之後也成為清國領土。

Fig.13 河北張家口的大境門

Fig.14 山西朔州的殺虎口

Fig.15 北京駝隊

張家口的大境門是河北進入內蒙的長城關口，而朔州的殺虎口則是山西進入內蒙的長城關口。早在明帝國時期，由山西商人自行組織的商隊出殺虎口，北上蒙古高原，經呼和浩特、烏蘭察布，北上庫倫，到達恰克圖，開展蒙、俄貿易。由於山西商人精明能幹，久而久之形成了一條民間向西北邊境運輸食鹽、布匹、茶葉、鐵器、藥材、糖、糧草，同時從蒙古換回馬匹、駱駝、羊皮、羊毛，山西的畜牧業也隨之得到了改良和發展。

前面我們提過，1690年，準噶爾軍與清軍於內蒙的烏蘭布通(Ulan Butung)交戰，費揚古將軍奉命康熙皇帝的命令前往中國東北的滿洲，向科爾沁蒙古族徵兵，並跟隨康熙的二哥福全(撫遠大將軍)一起討伐噶爾丹，福全的母親董鄂妃是費揚古的親姊姊。1693年，費揚古被封為安北將軍，駐紮內蒙的歸化城(又名呼和浩特、綏遠)。山西商人經營的『大盛魁商號』透過殺虎口，為費揚古部隊採購軍需物資和生活用品，在平定準噶爾汗國的噶爾丹戰事中，為後勤補給立了大功，因而給予大盛魁特殊經商地位，有點兒類似英國東印度公司或日本滿鐵株式會社等半政府色彩之民間公司。大盛魁極盛時期員工超過萬人，駱駝近2萬馱，甚至於代替清國中央政府向蒙古牧民徵稅。大盛魁最有名的產品例如三九磚茶，每年可以銷售超過四千多箱，生煙每年可以銷售十八萬包。1924年，外蒙古宣佈脫離中華民國而獨立，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國。蒙古的巨變，讓綿延兩百多年的旅蒙商貿遭受重創。蒙古人民共和國(外蒙古)宣佈實行共產制，大盛魁在外蒙的資產全部喪失，由此陷入危機，之後於1929年宣佈倒閉。

5. 滿大人

漢字『中國』在古代不是國名，而是地理名詞，大元帝國、大明帝國、大清帝國才是國名。在古代，『中國』這地理名詞是泛指中原地區(Central Plain)，這個中原地區一開始只是漢人發跡的河南黃河流域一帶，後來因為戰爭造成了遷徙，北方漢人大量南移，再加上華南原住民因為文化攀附的心理因素作祟，導致大量華南原住民在族群認同遂逐漸被漢化，因此後來『中原』的概念也就很自然地擴展到整個漢人居住的地區，其實北方漢人與南方漢人在基因上還是有少許差異的。

在古代並沒有『中華民族』這種說法，『中華民族』是清末士大夫梁啟超與章太炎提出的新概念，泛指居住在中國大陸這塊土地上各民族(漢、滿、蒙、回、藏…等等)的統合，是一種國族認同的政治概念，不是血緣種族。1911年10月爆發武昌革命時，尚無很明確『中華民族』概念，因此當時革命團體使用的『鐵血十八星旗』，其中這十八星就是泛指漢人居住的漢地十八省，包括：直隸、河南、山東、山西、陝西、甘肅，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福建、廣東、廣西、雲南、貴州。

在古代西方文獻，英文『China』就是指住著多數漢人的漢地十八省，而Chinese則是漢人。因此蒙古人是Mongol、滿洲人Manchu、西藏人Tibetan，維吾爾人Uyghurs或East Turkestan。有時候西方文獻也會用Mandarin (滿大人)或Mar Dr Rin來暱稱滿洲人。Fig.16就是典型早期西方人對中國大陸地理的理解。

Fig.16 早期西方對中國大陸地理的理解

1911年武昌革命後，中國進入一段混亂期，1912年底~1913年初舉辦了第一屆國會議員選舉，4月第一屆國會在北京正式召開，選出國會主席林森、參議院議長張繼，眾議院議長湯化龍，10月由國會議員選出袁世凱擔任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中華民國正式成立並定都北京，同時以五色旗作為國旗，其中紅、黃、藍、白、黑五色橫條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同時發行以袁世凱頭像面值壹銀元的標準成色銀幣(袁大頭)，至此，以北洋政府為核心的中華民國政府陸續獲得西方國家承認。因為袁世凱的北洋政府成員主要來自原清帝國北洋新軍，因此西方世界普遍認為北洋政府與滿大人在文化印象上是連貫的。Fig.17是德國煙草商生產的香菸，以滿大人為圖像可能是要訴求煙草來自中國，背面圖案寫著『富貴』兩字，側邊用法文寫著PRODUIT ALLEMAND (製造，德國)，說明這款香菸是德國製造但是銷售對象是法國人，時間應該是1914 ~ 1927年。

Fig.17 德國菸草商，滿大人

中華民國成立後，北洋政府與以孫中山為核心的南方國民黨，一不是很對盤，民國初年因為南方國民黨沒有自己的軍隊，因此頻頻遭到北洋政府打壓，後來蘇聯出錢出力幫國民黨在廣州成立黃埔軍校培養軍官後，國民黨才開始慢慢有自己的軍隊。1926年南方國民黨軍隊開始北伐，北洋軍不敵，北洋政府垮台。1927年國民黨在南京宣布成立中華民國之國民政府，以青天白日旗作為國旗並發行以孫中山頭像面值壹銀元的標準成色銀幣(孫小頭)，至此，這個中華民國新政府也陸續獲得西方國家承認。Fig.18 是以孫中山別名，孫逸仙(Sun-Yatsen)為圖像的香菸盒，可能也是要訴求煙草來自中國。側邊用英文寫著MADE IN GERMANY意謂這是德國煙草商生產的香菸，時間可能是1927~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前的商品。用政治領袖作為香菸封面在1910 ~ 1930年代是很流行也普遍的作法，這段期間德國希特勒納粹政府與蔣介石國民政府的關係非常好，德國大量向中國購買貴金屬原料例如鎢、銻，而國民政府則向德國大量購買火砲、軍用車輛，並聘請德國軍事顧問協助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