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順誌59期
攝影鏡故事第伍講，ZEISS (二)
《第伍講，ZEISS (一)》的一開始我們提到，100家新創科技公司只有10家能存活超過3年，這10家之中只有3家能超過20年…。然而在資本市場運作下，這些失敗新創公司並不全然僅僅只是打包回家，只要技術夠紮實，失敗新創公司就會被併購成為另一規模更大、財務更健全公司旗下部門。在《第伍講，ZEISS (二)》本文，我們想花些時間介紹幾場蔡司基金會主導的光學廠併購案，讓讀者體驗蔡司基金會在德國政商圈的份量是何等重要。
5.7 蔡司基金會
蔡司基金會(Carl-Zeiss-Stiftung)是德國歷史最悠久且規模最大私人科學性質基金會，也是蔡司集團與肖特玻璃廠背後真正股權有擁有者，更是集團首腦與營運中心，2020年基金會旗下全球員工達48,500名，年營業額超過85億歐元。
1886年9月蔡司工廠生產的第一萬架顯微鏡出廠，這架顯微鏡使用新款玻璃，且經過光學計算。廠方為此隆重舉辦三天活動來慶祝這一傲人成就。1888年12月3日老蔡司師傅停止呼吸，享年72歲，當時阿貝博士正在前往柏林路上，當他得知消息後，當晚立刻轉搭回耶拿火車，趕回來送這位忠實老友最後一程。老蔡司師傅過世後，師傅兒子Roderich Zeiss博士繼承父親遺產，成為公司的能幹經營者，但是凡事以營利為目的態度不知不覺逐漸把自己推到阿貝博士的對立面。1889年夏天，Roderich Zeiss一早穿著款式新穎的騎馬服裝，精神抖擻騎著馬來到工廠，站在辦公室窗邊的阿貝博士看到這一幕時，兩人間的裂痕加深了。
企業若要成功需要仰賴經營者的前瞻及管理天賦，但也需要勞動者的雙手，缺一不可。反過來，勞動者如果缺少企業家的冒險與資金，工廠在全球化競爭環境中也很難生存。當時，全世界沒有一部關於協調企業主與勞工權益的法律，企業主只知道一味地追逐利潤，造成勞動者工時越來越長，但薪水購買力卻下滑，社會貧富差距也亦發嚴重，間接助長了共產主義的蓬勃發展。
阿貝博士父親是埃森納赫一家紡織廠工人，每天在車床旁站上十五小時，從清晨五點到晚上七點。大概從五歲開始一直到九歲，每逢天氣不好，母親不願走那趟不算短的路程時，就由阿貝或妹妹輪流給父親送中餐，父親靠在機器邊木箱上狼吞虎嚥把中餐直往嘴裡塞，吃完後把鍋子塞給阿貝，嘴一抹又緊張地幹活了，由於長期勞動，四十八歲時外表看起來已經像個老人。
童年的記憶，讓阿貝博士對於工人家庭的無奈有很深感觸，阿貝博士在蔡司公司雖然是個沒有聲音的股東，但每個蔡司員工都清楚，阿貝博士才是關鍵靈魂人物，無論是科學還是經營，甚至於德意志地區的學術地位，阿貝博士都是讓蔡司從傳統工坊蛻變成一流國際企業的舵手。在公司內部，Roderich Zeiss博士雖然在某些政策上與阿貝意見不同，但Roderich Zeiss依舊非常畏懼阿貝的威嚴與學術地位，所以在公司內部不敢公開與阿貝決裂，頂多就是在背後發發牢騷罷了。
阿貝構想把自己的股份捐給基金會，由基金會實際經營公司並照顧員工及其眷屬。阿貝也同樣對Roderich Zeiss博士提出相同要求，但是可預期，要Roderich Zeiss放棄父親一生辛苦打拼留下的遺產，簡直不可能、也過於強人所難。兩人為此大吵一架後，阿貝發出最後通牒，自己與Roderich Zeiss只能有一人留下，如果蔡司家族不退出經營圈，阿貝就自己離開蔡司，並以此作為要脅…，Roderich Zeiss在憤怒、恐懼及無奈之餘只好接受阿貝提議，把家族股份賣給基金會，獲得現金以便後半輩子照顧自己家庭及另外兩位姊妹。
阿貝承諾基金會將以創辦人姓名來命名並傳承創辦人精神。阿貝與Roderich Zeiss一同退出公司經營層峰，之後阿貝成為一位單純領基金會薪水的普通員工。至於肖特博士手上的蔡司企業股份，當然也是比照辦理轉讓給蔡司基金會。但是肖特玻璃廠的規模比蔡司企業更大、股權更複雜，當時肖特博士決定玻璃廠一半股權轉讓給基金會，另一半股權則保留給自己三個兒子。然而在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肖特也把家族保留的另一半玻璃廠股份悉數捐給蔡司基金會。
基金會本意是保有一筆資金，在經濟蕭條時用作為公司內部員工急難救助，這可使全體員工緊緊抱成一團，原因很簡單，因為員工們很清楚是在為自己的安全、共同福利而工作，而不是在為一位有錢老闆而工作。基金會將會挪出一部份企業盈餘辦理基礎技職教育，並支持大學從事科研。此外，也將蓋醫院為退休後員工提供醫療服務。基金會的條文明載每日工作八小時，不得強迫員工在假日加班，必要時加班的工資為正常工資的1.25倍。員工退休後可以領取一筆養老金以支應退休後生活，資遣員工必須以半年工資作為補償。
阿貝於1905年平靜離開人世享年65歲，而肖特則在1935年過世，享年84歲。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蔡司員工五千三百人，1914年戰爭爆發後工廠為了支付戰爭需求，員工急遽猛增到數萬人，而肖特玻璃工廠在1911年時已經一萬三千人規模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戰敗，崩潰的經濟帶來市場蕭條，無數公司倒閉，但是這兩家公司卻在蔡司基金會扶持下存活下來。
右邊正面三窗建物即是蔡司基金會辦公室所在(1920年)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基金會曾為社會政策相關計畫累積了大量準備金，但這些資金最終因戰後通貨膨脹而付諸流水。1933年納粹執政後，把手伸進蔡司基金會，基金會高層包含阿貝之女，也是耶拿市議員的Grete Abbe曾經一同起身對抗納粹。
5.8 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火砲射程已進步到37~55公里，遠遠超越人眼目視極限，因此必須透過高倍率望遠鏡才能準確標定火砲目標，進一步修正角度然後正確射擊。此外，隨著塹壕戰的大規模爆發，雙筒望遠鏡成為步兵軍官辨別敵方狙擊手和機槍位置的關鍵工具，光學鏡片也是航空相機、潛望鏡和步槍瞄準鏡的必需品。到1915年春季，英國國內的光學玻璃及望遠鏡產量已遠遠無法滿足需求，英國政府甚至呼籲民眾向軍隊捐贈雙筒望遠鏡，事後共收到約2,000支(包括國王和王后各捐贈的四支)，但依舊遠遠不夠。到1915年11月，政府開始徵用全國各地商店中所有未售出的庫存望遠鏡。
在英美海上封鎖下，德國面臨關鍵軍需品短缺問題。由於缺乏天然橡膠，德國無法生產作戰所需的通訊電纜、輪胎和風扇皮帶。德國曾嘗試製造合成橡膠，但早期產量低品質差。相較之下，英法可以從非洲和亞洲殖民地獲得大量天然橡膠。到1915年初，德軍對輪胎的需求如此迫切，以至於考慮使用鋼製輪胎來驅動補給卡車，但這勢必會嚴重損壞路面。英國軍需部派出特工前往中立國瑞士，透過瑞士中間人與德國進行秘密談判，以光學儀器交換天然橡膠。有學者稱德國提供32,000支雙筒望遠鏡交換英國橡膠，但也有學者稱交易最終沒有完成。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1914-1918)，蔡司生產很多與國防相關的軍需品，包含砲兵使用的測距儀、野戰望遠鏡，甚至於傷患救護醫療器材。
德軍砲兵與測距儀
德軍官與野戰望遠鏡
德軍醫療救護車與蔡司望遠鏡製造
1918年7月15日德軍決定在馬恩河向盟軍發動最後一次攻擊，戰鬥僅進行兩天，在美、法軍隊頑強抵抗下，德軍的進攻失敗了。德軍由於連續作戰，實力嚴重消耗，加上後方經濟衰退，兵源枯竭，軍需匱乏，已喪失任何再發動進攻能力，兩代人累積的國力已經消耗殆盡。10月28日威廉港的德國水兵拒絕接受出海命令，一些軍艦乾脆熄火，海軍當局立即逮捕上千名水兵，將他們壓往基爾港受審。
上：威廉港叛變水兵。下：柏林鬧革命的士兵
11月4日忍無可忍的德國水兵解除了軍官武裝，佔領軍械庫，並在當地工人配合下，攻佔市政廳，隨後水兵自行宣布解散，登上回家火車。革命消息沿著鐵路沿線一直散播開來，11月9日革命浪潮終於抵達首都柏林，當日幾十萬人舉著『和平、麵包、自由』和『兄弟們別開槍』的標語湧向市中心，馬克斯親王(Max von Baden)勸德皇威廉二世退位以平息眾怒，皇帝威廉二世猶豫不決，直到知道他的軍隊與官兵將在興登堡元帥指揮下井然有序地返回國內，這時威廉才同意退位。11月10日早上6點，威廉二世抵達德國與荷蘭邊境的艾斯登(Eijsden)火車站，準備搭火車前往戰爭中保持中立的荷蘭，之後威廉二獲得荷蘭王室政治庇護逃過審判，在荷蘭渡過餘生的23年。
1918 年11月10日德皇威廉二世在荷蘭邊境Eijsden車站等待列車
5.9 前景不明(1918)
戰後《凡爾賽合約》的天文數字賠款，讓德國老百姓陷入極度生活困頓，嚴重通貨膨脹，老百姓失業，購買力下降，相機廠製造生產的相機根本賣不出去，成堆放在倉庫裡滯銷，沒錢支付工人薪水，導致工廠陷入營運危機。
1926年威瑪共和政府首相Hans Luther鼓勵當時四家德國最大相機製造商進行整合，分別是位於德勒斯登(Dresden)的Internationale Camera Actiengesellschaft (Ica)、位於柏林的C. P. Goerz、位於斯圖加特(Stuttgart)的Contessa-Nettel及位於德勒斯登的Krupp-Ernemann，整合成單一相機品牌‟Zeiss Ikon”，品牌總部設在德勒斯登的原Ernemann工廠大樓內，也就是後來著名的Ernemann Tower，公司執行長則是Heinz Küppenbender博士。介紹這段歷史之前，我們應該先認識一下這四家當時德國最具規模的相機鏡頭廠。
Contessa-Nettel、Goerz、Ernemann、及Ica的logo
其實蔡司基金會的對光學產業的佈局遠不止如此，蔡司基金會在1928年併購了1852年成立於Wetzlar市，生產狙擊鏡的Hensoldt AG公司。1930年併購1905年成立於Kiel市，製造定位用慣性陀螺儀的Anschütz公司。1931年併購1902年成立於Calmbach鎮，生產葉片快門的Prontor (Gauthier)公司。二戰結束後，蔡司基金會併購光學公司的動作更大，規模更廣。
生產狙擊鏡的Hensoldt公司
慣性陀螺儀的Anschütz公司
生產葉片快門的Prontor (Gauthier)公司
5.9.1 C. P. Goerz
以下要介紹四合一的第一家是C. P. Goerz公司。Carl Paul Goerz先生於1886年在柏林創立了一家數學儀器郵購商行，隔年也開始供應攝影器材。1888年併購F. A. Hintze相機工坊，並以C. P. Goerz品牌製作業餘攝影器材。1889年買下Ottomar Anschütz先生發明的縱向簾幕快門專利，這項發明使曝光時間可縮短至1/1000秒，並以Goerz-Anschütz品牌推出了全球第一款簾幕快門相機。
因為光學設計工程師Emil von Höegh的加入，Goerz對鏡頭製造迎來了飛躍式發展，Emil von Höegh設計出一款高品質的消像散鏡頭Doppel Anastigmat，並以Dagor之名成功上市。至1891年止已經生產製造4,000枚鏡頭，到了1901年鏡頭製造數量累積已達100,000枚，這時期Zeiss生產製造鏡頭數量約莫只有這數的一半。1911年Goerz生產製造鏡頭數量更一舉突破300,000枚。有關Dagor鏡頭故事，讀者可參考我們另一篇文章《攝影鏡故事第貳講，老銅鏡》。
C. P. Goerz Anschütz (1896)
早在1891年，Goerz便獲得了首批軍事光學設備訂單，自1897年起，Goerz 開始大量生產軍用雙筒望遠鏡。1903年公司改制為股份有限公司，全名Optische Anstalt C. P. Goerz AG，並成立了特別部門專門生產軍用測距儀、潛艦潛望鏡、剪刀式望遠鏡以及火砲瞄準儀，成為當時全球最大軍事光學製造商。1889年草創初期員工才25名，但到1908年時員工人數已成長至1,370名，1911年時更高達2,500名。
1899年，南德歷史悠久地『Steinheil光研所』在慕尼黑附近的Sendlinger小鎮建立起一小型實驗玻璃工廠，生產光學玻璃供自己使用。後來，它發展成為較大規模的Sendlinger Optische Glaswerke玻璃廠。1910 年，C. P. Goerz 收購Sendlinger Optische Glaswerke，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C. P. Goerz將Sendlinger Optische Glaswerke玻璃廠遷到柏林附近的Schönow小鎮 (Zehlendorf)。在一戰期間，C. P. Goerz雇用了12,000名員工專注生產軍事用光學設備。然而，一戰結束後，由於《凡爾賽條約》禁止德國企業從事軍事用途生產，導致C. P. Goerz陷入嚴重財務困境。到1925年虧損已達數百萬美元，家族已無力籌集所需資金。1925年10月創辦人兒子只好將手上C. P. Goerz約末42%股份秘密轉讓給蔡司基金會。
1926年，C. P. Goerz的德國業務透過與Ica、Contessa-Nettel及Ernemann合併成立Zeiss Ikon相機廠。這次合併對C. P. Goerz產生深遠影響，Carl Zeiss持有多數股權，並要求其他合併公司停止鏡頭生產。這也標誌著Dagor 鏡頭在歐洲的終結。部分C. P. Goerz設計的相機生產製造仍在柏林廠繼續，但改以Zeiss Ikon品牌出貨。奧地利的C. P. Goerz分公司在1950年代仍持續營運，並推出了一款令人驚豔的微型反光鏡Minicord間諜相機，搭載六枚鏡片Helgor鏡頭。此外，1895年，Goerz便已在紐約設立分公司，並於1902年開始獨立生產製造鏡頭，1905 年美國廠命名為C. P. Goerz American Optical Co.，該公司在美國一直獨立營運至1972年。
5.9.2 Krupp-Ernemann
接著要介紹四合一的第二家。1889年，Heinrich Ernemann先生與合夥人Matthias先生在德勒斯登市創立Dresdner Photographische Apparate-Fabrik Ernemann & Matthias，自1890年起，工廠引入蒸汽機作為動力，1891年，Matthias退出公司。從1896年起公司自製的相機零組件仍限於木製部件，其餘零件必須向外面供應商採購。為了全面掌控相機生產製造，Ernemann增設了四個新部門，專門負責相機零件製造。隨著業務增長，1899年更名為Heinrich Ernemann, Aktiengesellschaft für Cameraproduktion in Dresden，成為股份有限公司，產品為電影機(拍攝機)、電影放映機及相機。
1904年，Heinrich Ernemann把在美國發展的兒子Alexander Ernemann召回德國，並任命他為公司技術總監，在Alexander Ernemann帶領下，電影與攝影相關業務進一步得到發展，同時引入現代化美式生產模式與獎酬制度。這些改革在1905年引發了一場公司內部罷工，然而卻使公司在1908年全球攝影產業因產能過剩而陷入困境時，具備更有利的競爭地位。
1908年，Ernemann公司開始自行生產鏡頭。在此之前，Ernemann公司一直都是向Carl Zeiss或C. P. Goerz 採購鏡頭。第一次世界大戰前，Ernemann雇用了荷蘭人Johan Steenbergen作為工程師，後來Johan Steenbergen自立門戶，同樣在德勒斯登創立Ihagee公司生產日後知名Exakta品牌單眼反光鏡相機。
1917年，公司更名為Ernemann-Werke AG in Dresden。1920年，Ernemann公司與著名軍火商Friedrich Krupp AG結盟成立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 AG，專注於電影放映機的製造與銷售。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1918 ~ 1923年德國經歷嚴重通貨膨脹，導致馬克貶值，這對以出口電影機為主的業務大大有利。1923年，相機部門遷入位於Dresden-Striesen的新廠房，也就是後來著名的地標Ernemann Tower。1924年光學設計工程師Ludwig Bertele為Ernemann公司研發了Ernostar f2非對稱式六枚鏡片鏡頭，這是著名光學設計Sonnar的前身。為了搭配這款高速鏡頭，Ernemann公司於1924年推出可拍攝 6×4.5 格式的 Er-Nox相機。1925年，又推出 6×9 格式版本，並將相機更名為Ermanox。
德國知名新聞記者Erich Salomon使用Ermanox相機
Ernostar 鏡頭隨後進一步改良，發展成一支極為罕見、光圈達 f/1.8、焦距 85 mm的高速大型鏡頭，使攝影師能在昏暗的劇院等環境中僅憑現場光源也能進行拍攝。最終，Ermanox的反光式版本於1926年問世讓攝影師能在過去難以實現的條件下拍攝，例如夜間或劇院演出期間。
Ermanox (1924)
5.9.3 Ica
『國際相機股份公司』(International Camera A.G.)於1909年成立，也是由四家小相機工廠合併而成，包括Richard Hüttig & Sohn、Emil Wünsche、Dr. R. Krügener 及Carl Zeiss Palmos。三年後，來自蘇黎世的 G. Zulauf & Co. 也加入了Ica。作為這些相機廠的主要鏡頭供應商Carl Zeiss Jena是發起合併案的最大幕後推手。德勒斯登成為德國攝影產業重鎮的時間甚早，1839年法國達蓋爾(Daguerre)在巴黎發表攝影術後數月，德勒斯登就已經有能力製造相機了。蔡司發起合併的目的是不希望攝影產業因過度競爭，而削弱了自身實力，蔡司期望透過統整相機種類，避免過多同質性相機在市場上削價競爭，也希望把相機製造與鏡頭製造分開，讓生產更有效率、品質更好。
追溯Ica歷史要從1862年講起，來自西里西亞(現為波蘭領土)的Richard Hüttig在柏林創立了一間製作木製相機的作坊，1887年，Richard Hüttig遷往德勒斯登，原因是德勒斯登已開始生產攝影紙。憑藉創新相機帶來的銷售成功，Richard Hüttig於1897年在Schandauer Straße 76號興建了一座大型工廠。遺憾的是，這棟對攝影史意義重大的建築，已於1997年遭到拆除。
Hüttig / ICA Reflex (1897)
1896年Richard Hüttig推出了德勒斯登第一款單鏡反光鏡相機Zeus-Spiegel-Camera。一年後，改良款Reflex Camera問世，並且配備了焦平面快門、皮腔結構以及可更換鏡頭。在Richard Hüttig領導下，公司發展成為歐洲最大的相機製造廠之一，員工人數超過800人。隨著時間推移，Richard Hüttig的兒子Carl Hüttig接手公司經營管理，但由於涉及非法財務操作而鋃鐺入獄。公司治理被迫重整，新上任經理人Guido Mengel被賦予全權公司營運之責。
Emil Wünsche是Ica成立前的另一原始股東。1887年，Emil Wünsche先生在德勒斯登的Moritzstraße 20號開設了一家相機鋪，部分商品透過郵購方式銷售，經營各式各樣攝影用品。隨後，他開始自製相機。1897 ~ 1909年間，Wünsche生產了超過 400 種不同型號相機，而這些型號又可依片幅、快門與鏡頭配置細分為無數種變體。與Hüttig情況相似，如此龐大多樣性最終變得難以管理，且經濟上也不划算。1902年，Emil Wünsche因個財務問題選擇自殺。他的夥伴Louis Lang依循Emil Wünsche理念，繼續經營公司。當時攝影產業的競爭危機已嚴重到唯一可行出路就只剩合併。
生產葉片快門的Friedrich Deckel公司
Carl Zeiss Jena大約自1890年起開始生產Paul Rudolph設計的攝影鏡頭，因此對其客戶，眾多德勒斯登相機製造商們，所面臨激烈競爭困境格外關切。蔡司當然希望能夠持續銷售鏡頭給德勒斯登相機製造商，同時也對快門製造商例如Deckel與Gauthier擁有股權。因為Paul Rudolph的意見，蔡司切入相機製造領域，於1902年在耶拿成立了Palmos Camerabau相機製造廠，由Paul Rudolph負責營運，但Paul Rudolph雖有科學才華卻不善經營，Palmos Camerabau相機廠長期處於虧損，最終導致1909年的Ica合併案。
Krügener Simplex Magazine (1889)
第三位Ica原始股東是來自法蘭克福，美因河畔Bockenheim的Dr. Rudolph Krügener。於Krügener 於1888年開始生產相機，1889年，Simplex雜誌相機(Simplex Magazine-Camera)樹立了相機史上重要里程碑。這款相機可視為雙鏡反光相機(Twin-Lens Reflex)的原型之一。或許出於大環境與經濟上考量，Dr. Rudolph Krügener最終接受了與即將在德勒斯登成立的大型相機企業合併案，並親自遷居德勒斯登。在那裡，這位已顯老態的發明家度過了平靜退休歲月，直至1913年辭世。兩個兒子Walter Krügener與Hermann Krügener原有意加入Ica公司來延續家族在相機產業影響力。
Ernemann Krügener直到最後一刻，仍是1909年Ica大型合併籌備工作中積極參與者之一。然而，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在新成立的Ica公司中獲得自認應得職位時，最後選擇退出。參與合併的四家公司資本均被減資25%，因此新成立的Ica (International Camera A.G.)總資本額290萬馬克，其中Carl Zeiss Palmos 佔22.4%、Hüttig 27.1%、Wünsche 13.8%、Dr. Krügener 13.8%，及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 22.89%。為了擴大規模，股東一致同意發行新股票，並且由蔡司基金會(Carl Zeiss Stiftung)買下全部市值達65萬馬克新股，以致於蔡司基金會成為Ica最大股東及主導力量。
Ica於1909年10月正式成立。Guido Mengel成為首任執行長，總部設於Hüttig位於Schandauer Straße 76號的原廠房，同時也沿用了Hüttig的五角星標誌作為新公司商標。合併後Ica相機產品線，逐漸進行簡化與縮減。Ica產品線極為完整，包括大型旅行與影樓相機、影像複製設備、放大機、放映機、三腳架、暗房燈具，以及各式大小配件。Ica AG亦提供35毫米電影放映機，不過這些產品似乎不足以動搖德勒斯登另一家大廠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公司在這領域既有的領先地位。1912年瑞士的Georg Zulauf & Co.也加入Ica聯盟。Zulauf以Polyscop品牌立體相機強化了Ica產品線，Georg Zulauf先生也隨之進入了Ica的董監事會成為董事成員之一。1909年Ica合併的成功案例，間接成了1926年更大規模Zeiss Ikon合併案之範本。
5.9.4 Contessa-Nettel
1908年，August Nagel與好友Carl Drexler在斯圖加特(Stuttgart)共同創立了第一家名為Drexler & Nagel的相機廠。隨著產品迅速獲得市場成功，該公司於1909年更名為 Contessa-Camerawerke GmbH。‟Contessa”是伯爵夫人之意。在隨後幾年間，公司規模迅速擴大，員工人數成長至數百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August Nagel亦為軍方研製航空攝影相機。1918 年，他因其技術與產業成就獲弗萊堡大學(University of Freiburg)授予榮譽博士學位。一戰後，公司收購了Nettel-Kamerawerk相機工廠，並更名為Contessa-Nettel。
Contessa-Nettel Deckrullo (1909)
Nettel相機廠(Nettel Camerawerk)的歷史最早是一家位於斯圖加特北方約末40公里Sontheim am Neckar地區的相機製造商。1902年由Robert E. Mayer與Max Körner創立，最初名為『南德相機工廠 』(Süddeutsches Camerawerk Körner und Mayer)，1904年更名為Camerawerk Sontheim，並於 1908年再次更名為 Nettel Camerawerk。該公司以其獲得專利的Nettel支撐式折疊相機而聞名。
原Contessa-Nettel工廠，上圖2000年拍攝，下圖1955年拍攝
Contessa-Nettel為了擴廠，引入太多外部資金，但也意謂外部股東越來越多，最終August Nagel的持股比例下降到無法實質掌控公司。因為蔡司基金會(Carl Zeiss Stiftung)持有部分鏡頭零件供應廠股票，在1923年經濟與金融危機期間，不少鏡頭零件廠將其股份出售給蔡司基金會，導致基金會成為Contessa-Nettel的實際控制者。1926年Contessa-Nettel成為蔡司旗下整合之Zeiss Ikon一員後，August Nagel尚以董事身分繼續為蔡司集團服務，然而據聞，August Nagel非正規工程背景出身，在蔡司菁英圈門第偏見下備受壓力。August Nagel與伙伴Carl Drexler同另一家知名底片企業Agfa進行祕密談判，此事被蔡司管理層峰知道後，August Nagel與Carl Drexler迅速辭職，1928年3月日離開Zeiss Ikon。
透過出售手中Zeiss Ikon股份所變現的資金，August Nagel買下『施瓦本沖壓廠』(Schwäbisches Presswerk)，翻修並重新聘用許多昔日員工。August Nagel的新工廠命名為『Nagel-Werke』於 1928年4月正式揭幕，同年 11 月開始銷售相機。憑藉親民價格且品質優良，即使在經濟艱困時期，公司仍成功打入市場。數年間，產量持續以兩位數年成長率增長，因此有必要進一步擴充產能。正因如此成功，49歲的August Nagel收到了來自美國伊士曼柯達(Eastman Kodak)一項難以拒絕的收購提議。George Eastman先生希望將柯達在德國業務，從自1896年起位於柏林的單純銷售代理，以及1927年透過收購柏林Glanzfilm AG所建立的本地底片生產，進一步擴展至相機製造。
當時德國相機被視為頂級品質象徵，伊士曼先生寧願收購一家已具高品質聲譽的公司，因此暫不考慮在美國或英國建立片幅35mm相機之新產線。對August Nagel的提議包括讓他繼續擔任總經理，並持續研發與生產價格合理且品質卓越相機。柯達與August Nagel間合約於1931年 12月簽署，當時正值德國經濟大蕭條最嚴重之際，但因柯達資金挹注，August Nagel得以持續擴張事業，並以此自豪，而同一時期，許多德國相機廠不得不裁減員工。
搭配Leitz Elmar 50 f3.5的Nagel Pupille (1932)
位於斯圖加特的Nagel工廠 (1932)
August Nagel於二戰期間1943年10月辭世，享年61歲。1944年3月柯達相機德國廠遭盟軍轟炸而損毀，1945年戰爭結束後很快恢復生產製造，1953年August Nagel的兒子Helmut Nagel升任為柯達相機德國廠執行長，之後公司迎來了近二十年輝煌歲月直至1970年。
德製優質Kodak Retina IIIC (1954)
5.10 四合一(1926年)
蔡司基金會在1909年的Ica合併案中學到教訓並累積經驗。1926年C. P. Goerz公司與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所面臨的經營危機不同。C. P. Goerz在一戰期間重度壓寶軍需產品，戰後因德國戰敗，軍需訂單歸零以致於陷入營運危機。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則是利用一戰後，德國因通膨馬克嚴重貶值，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的電影機器材得以用比美國本土產品更具競爭力的價格出口，尤其在美國市場，然而1924年通膨已逐漸緩和，馬克開始升值，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電影機的價格優勢遂逐漸消退。
美國Kodak底片廠與德國Agfa底片廠一直對C. P. Goerz與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有高度興趣，因為這兩家相機廠都具備製作鏡頭能力。蔡司基金會在收購過程耍了一些手段，但也充分展現蔡司在德國政治圈與企業界的份量。蔡司基金會透過秘密與Goerz家族接觸，在收購案尚未啟動前便已取得C. P. Goerz公司40%股權，然後再以C. P. Goerz公司名義在市場上收購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股票，最後蔡司基金會透過與軍火公司克虜伯(Krupp)長期合作情誼下，說服克虜伯讓出手上持有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股權，當然!德意志銀行在其背後資金支持也是功不可沒，當Ernemann家族發現事情不妙時，已無力回天，蔡司基金會已經實際成為Krupp-Ernemann Kinoapparate最大股東，合併案事在必行。
這四家相機廠合併前，既製造相機也生產鏡頭，鏡頭生產是相機製作環節中最大的成本支出，一戰結束後那段艱困期，鏡頭車間設備產能利用率很低，幾乎處於閒置狀態，這對整個德國相機產業而言，明顯是重疊性投資。四廠合併後還是各自在原工廠運作與生產，但是品牌統一為‟Zeiss Ikon”，鏡頭則統一由位於耶拿市(Jena)的Carl Zeiss鏡頭廠提供。
相機廠省去製作鏡頭開銷，鏡頭廠生產設備得以充分利用，這是雙贏。為此，蔡司牌相機都會印上Zeiss Ikon作為商標，而鏡頭則標示Carl Zeiss Jena。整合的結果相當成功，鏡頭品質穩定且傑出，集團內沒有太多重複的同質性相機，免去了不必要浪費與競爭，Zeiss Ikon很快地躍居首屈一指全球相機品牌。其中位於德勒斯登的原Ica工廠後來就扮演生產知名品牌CONTAX相機的任務。
合併目的重點之一是精簡相機種類。1927年，合併初期Zeiss Ikon仍生產約末100款基本型號相機，搭配不同快門與鏡頭因此衍生出1000多種變體，到1929年時，基本款型號下降到47款。到1938年，基本型號進一步減少只剩14款。負責整合生產的主要人物是Heinz Küppenbender (1901-1989），一位擁有博士學位的機械工程師，此前曾在耶拿的蔡司公司工作。
四廠合併後為了節省開支，部分工人失業了，但是工廠產能與機器獲得充分利用，更重要的是這四家工廠都活了下來，手藝獲得保留。很快地，Zeiss Ikon商標打響了名氣，銷售屢創佳績，之後工廠不斷擴大規模，失業工人很快又被聘回工廠。
未完待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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